怪诞的表哥 作品

第294章 征辟(第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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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是夜。

    “都说你病了。”杨玉瑶喘着气,泛红的脸上浮起满足而疲倦的神色,道:“得了能折磨死人的病。”

    春寒料峭的天气,薛白脸上还带着汗水,问道:“喜欢吗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杨玉瑶把有些酸疼的双腿缩起,道:“快把汗擦了,莫着了凉,假病成真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得去潮阳赴任了。”薛白忽然道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今日安禄山来威胁我,要把我弄到范阳。我揭破他谋逆的阴谋,他势必杀我,我留在长安很危险,不如抽身而退。”

    “不许,你当我保不住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听我说,此番与你提此事,我并非要利用你来保我。”薛白道,“无论如何,我至少得启程了。但你要保密的是,我很快会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别走,我来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薛白却是郑重其事地又重复了一遍,道:“我揭破安禄山谋逆阴谋,他欲杀我,我只好带病贬谪了。”

    杨玉瑶愣了愣,虽已隐约明白他话里的意思,却还是难以接受。

    但她再强势,却不能改变薛白的处境,到最后,还是只能把怒火发泄在安禄山头上。

    “狗胡该死,我绝不放过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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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次日,敦化坊,颜宅。

    “我揭破安禄山谋逆阴谋,他欲杀我,我只好带病贬谪了。”

    薛白才说到这里,屏风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。

    韦芸有些尴尬,想了想,干脆把颜嫣唤出来,教训道:“笑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回阿娘。”颜嫣故作贤淑,行了个万福,一本正经应道:“女儿没笑。”

    见她这模样,薛白反而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“别胡闹了。”韦芸不由道,“出了这般大事,你们还嬉皮笑脸的。”

    “阿兄分明心有定计,偏是故作委屈,到处说被安禄山逼得外贬,阿娘又何必信他的鬼话?”

    “女儿家也不知好好说话,回闺房去,不许再偷听。”

    韦芸虽是教训了颜嫣一顿,其实是在薛白离京前,让他们两个见上一面。

    待女儿退了下去,她脸上便泛起忧愁。

    “唉,你们这师徒俩,也没个消停。”

    “师娘放心,老师很快就会回朝、升官。”薛白道:“学生以为,老师要不了两年可是要当宰相的。”

    “莫安慰我了。”韦芸叹息道,“我如今在愁的,是你们的婚事。”

    薛白今日来,对此已有所考虑,道:“一月之内,学生当可回长安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 薛白沉默了片刻,道:“只要学生还活着,-->>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抛官落罪,也会回来,给一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“不可说这种不吉利的话,那便继续筹备,待三月你们完婚,我这颗悬着的心才能放下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薛白道:“只是李林甫、安禄山欲害我,万一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万一,你记住,三娘等你回来完婚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出了颜家,薛白回过头又看了一眼,觉得很多话其实没有说开。

    今年三月恰好该是他处境不太好的一个时间段,他觉得那时与颜嫣成婚,颇为愧对她。可颜家虽未直说,但那份坚定支持他的态度却已足够了。

    这次,薛白有些不舍得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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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正月十八,午后。

    长安城东郊,灞桥。

    灞水两畔柳树依依,送人离开长安,也就送到这里了。

    杜五郎还没完全明白情况,问道:“你真的要走?”

    薛白不厌其烦,道:“我揭破安禄山谋逆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是说,你行李带得好少,青岚也没带着。”杜五郎挠了挠头,低声道:“旁人不会看出来吗?”

    “那是我不舍长安,心怀侥幸,盼着圣人能召回我。”薛白莞尔道,“放心,舆情在我们这边。”

    杜妗也没随薛白走,只安排了几队人扮成商队,沿途暗中保护;杜媗则是不忘叮嘱了几句。

    “你第一晚在蓝田驿过夜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杜媗小声道:“薛锈就是在那里被赐死的,你务必小心。”

    “好,有劳媗娘照顾好家里了,二娘做事有时不计后果,你多看着她些。”

    “放心。”

    杜媗还想多送薛白一段路,身后却有马蹄声响起。

    “薛郎!”

    那是王昌龄带着刊报院的众人赶来了。

    杜家众人遂整理车马,依依不舍地西返长安。

    薛白牵马站在那,等着王昌龄奔到眼前。

    “王大兄何必过来?”

    “薛郎如何走得这般仓促?也未提前说一声。”

    “我揭破安禄山谋逆阴谋,他欲杀我,只好带病贬谪了。”

    “胡儿该杀。”王昌龄上前,拉过薛白缰绳,道:“随我回去,见见哥舒节帅。”

    “没用的,他斗不过哥奴与胡儿……”

    “薛郎这一去,忍心看着朝堂上乌烟瘴气不成?!”

    送行者中,忽然有一个年轻人喊了一句。

    他其实是太过激动,喊出了声之后,见众人目光都看来,慌忙低下了头,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“叶平。”王昌龄引见道:“我去岁刚收的学生。”

    “我似乎听过他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叶平受宠若惊,连忙道:“我……我只是无名之辈,薛郎一定没听过……”

    王昌龄道:“我们办的第一份文萃报便刊了他的诗,‘白玉非为宝,千金我不须。忆念千张纸,心藏万卷书’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是他。”

    叶平忙道:“学生出身平寒,投靠无门,能入老师门下,皆因薛郎所办之报纸。今我等议论南诏形势,皆以为薛郎洞若观火,当此时节,薛郎若贬岭南,朝堂上复有谁敢发声?”

    下一刻,另有一人也站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学生常衮,此来想提醒薛郎,十年间,为哥奴遣御史怖杀者不计其数,薛郎此去潮阳,凶险万分,务必珍重。”

    常衮出身显然比叶平好太多,举手投足沉静自如。

    不过,与薛白相比-->>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,只看名望、官位,常衮都只能在薛白面前以后辈自居,事实上他与薛白年纪差不多。

    一场送别,到最后,王昌龄也没能劝服薛白回去请哥舒翰帮忙。

    他不由叹息道:“我因你举荐到陇右幕府,却要眼看你远赴岭南,如何自处啊?”

    “官场沉浮,常有之事,王大兄不如送我首诗吧?”

    王昌龄到今日之前还都在忙着刊报的实务,忽得知薛白要走,实没有作诗的心情,但还是铺开随身携带的纸墨,拿出酒壶饮了一口。

    之后,在灞水河畔,他挥笔写下一首小诗。

    “春江愁送君,蕙草生氤氲。”

    “醉后不能语,乡山雨纷纷。”

    薛白看了,将诗句收好,却是借着王昌龄的笔墨,径直挥笔写了一首诗。

    他是早就打算好了要写的,要借着这一首诗,把他受到李林甫、安禄山迫害的事迹流传得更远,把他的声望推得更高。

    此时也没甚感情,更不是有感而发。

    不择手段而已。

    这次,薛白没有用颜楷,写的是行草。

    笔走龙蛇地写完,他丢下笔,抬手挥了一挥算是与众人别过,翻身上马,径直向灞桥而去。

    众人纷纷上前,看向薛白留下的诗句,题为《因谏南诏叛乱左迁潮阳至灞桥远望蓝关勉诸贤》。

    “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州路八千。”

    “欲为圣明除弊事,肯将衰朽惜残年。”

    “云横秦岭家何在?雪拥蓝关马不前。”

    “知汝远来应有意,好收吾骨瘴江边。”

    他们有些震惊,不知薛白年纪轻轻,如何能写出这等“衰朽”之句?

    再转头看去,薛白已驱马行向那横在天边的秦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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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但其实才过灞桥,薛白就忽然勒住了缰绳。

    “郎君,怎么了?”刁丙问道。

    “我去买些胡饼。”

    “我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薛白说着,下马过去买了胡饼,从马背上拿出一个包裹,放在饼摊上。

    “这是给阿婆的。”

    卖胡饼的老妇一愣,喃喃道:“郎君是?”

    薛白已拿着胡饼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那包裹里是一大一小两套衣物,三年多以前,薛白与青岚从这里走过,受了这老妇人的恩惠,他知老妇人最疼孙儿,路过便带些礼物。

    可惜,今日没见到那赶驴车的老庄头。

    薛白咬着热乎乎的胡饼,心想着这些,看着秦岭上方的云卷云舒,反而是难得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老庄头赶着驴车回到了灞桥。

    “咦,孙大娘,穿了新衣裳啊?”

    “怪了,今日有个郎君,放下这包裹就说是送我的。”

    “莫不是人家落的……”

    说话间,却有四骑快马赶来,其中一个穿着男装、眼神有些凶的女子驱马过来。

    “你们,可曾看到一个英俊郎君从这过去?往潼关还是蓝田方向走的?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一串铜钱已经被丢了下来。

    老庄头瞪大了眼,不知孙大娘今日是发了什么财运。

    “蓝……蓝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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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蓝田驿。

    天黑了下来,因没听到长安城的暮鼓,刁庚觉得像是少了什么东西似的,浑身不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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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r>    “阿兄,没有鼓和宵禁,我咋觉得慌得很。”

    “用郎君的话说,你需要秩序。”

    说话间,刁丙有些警惕地看向了四周,小心提防着。

    据说就是在那个大堂里,圣人派出的禁军,追过来活活勒死了驸马薛锈。

    但十余年过去,此处已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空气中弥漫的只有马粪的气息,因为过往商旅太多,马鸣声不时响着。

    刁氏兄弟才拴好马,见薛白已走向店家,于是连忙跟上。

    “有题诗板吗?”

    唐人爱诗,酒楼客驿往往都有诗板,供人题诗留名。薛白打算把今日写的那首诗留在蓝田驿,增加些用处。

    “有,在后面,郎君自己过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了。”

    上元节才过没多久,月亮还算圆,很亮。

    薛白于是往驿馆后方走去,路上见到一口井被封着,不由在想,与薛锈同行的一些人,尸体是否就埋在里面?

    明亮的月光下,走到了题诗之处。

    那是个小亭,亭中却正有一人在题诗。

    此人身上穿着一件有些过于宽大的白绸长袍,身材颀长,一手提着酒壶,一手握笔,嘴里小声地自语诗句。

    他听到有人来了,回过头来,笑道:“小郎君也来写诗?”

    薛白没听清这人方才念的什么,但能感觉到那诗句韵味极佳,又见对方是个五旬老者,遂应道:“先生诗写得好。”

    “客驿住着无聊,随意作诗罢了,郎君可要与我共饮?”

    “晚辈不会饮酒。”

    说着,薛白上前,无意中看到对方写的诗,那字迹竟是洒脱至极。

    “满窗明月天风静……”

    他念了一句,心里意识到了什么,试探着问道:“先生喜欢写月亮?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老者负手抬头看向天上的圆月,“从小就爱看月亮,我觉得它像镜子。”

    “镜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,天上的神仙也在看着这面镜子,他们在另一面。你若看仔细了,许能看到神仙。”

    说罢,老者朗声而笑,像是被自己逗笑了。

    薛白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,觉得自己贬官这段时间若能与这位结交,倒也不错。

    (本章完)